對讀《老子》思考一則
（作者注：本文爲2021年春季學期古代漢語（下）讀書札記。）
北大漢簡、馬王堆帛書中的“有亡之相生也，難易之相成也，長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音聲之相和也，先後之相隨也”六句後都有“恒也”，比它們更早的郭店本卻沒有。按照現在一般的認識，六個主之謂結構并列不能成句。黃得寬1還指出，六个“之”和“也”字，王弼、河上公、景龙碑本皆无，但广明等十一個本子“之”字均有。這便更加令人疑惑，爲何這樣不合語法的句子會存在於如此多的版本中而沒有被改易。郭店本時期的《老子》文本是否應該有“恆也”？如果沒有，我們該如何解釋這個語法問題？
聲韻方面，高明2指出“盈”假藉為“呈”或“逞”，盈、呈均爲耕部字，“生、成、形、盈、恆協韻”。趙建偉3與高明觀點不同，認爲“生、成、形、呈，耕部協韻，和、隨，歌部協韻，恆為蒸部字，失韻，故郭店本無‘恆也’為是。”《漢字古音表稿》4中不見蒸耕合韻，“恆”确实失韻，但不能僅因此斷定郭店本無“恆也”。而且，需要進一步考察《老子》中其它整齊排比句的押韻情況，如果普遍押韻，這才能作爲證據之一。
文獻流傳方面，丁四新5認為楚簡本《老子》是一個處於流動變化過程中的活頁文本，帛書本及後世的編者秉承使《老子》成書成篇的理想，實現了從格言哲語的彙集到專論文章的轉變。在此觀點的基礎上，徐盈6認爲 “恒也”為帛書本編者所加，且爲畫龍點睛之筆，今本沒有繼承下來乃後世編者之失誤。他們傾向於認爲郭店本無而馬王堆本有的字句為後人添加，但都沒有論及無“恆也”是否能成句。
語法方面的討論頗多。黃得寬7的看法符合我們對上古漢語的基本認識，“有無之相生也”六句作主語，“恒也”作謂語，認爲“此章句‘之’字，就文意而言，省略無妨，就先秦漢語的表達習慣而言，則不能省”。然而，吳辛丑8特別指出黃德寬的觀點中“保留‘之’‘也’是對的，增加‘恒也’則有失妥當”。他認爲郭店楚簡與傅奕本（傅奕本少“也”而保留“之”，句式如“有無之相生”）“之”字結構獨立成句，反映了歷史的真實。他認爲主之謂結構能獨立成句，他是這樣論證的：
“‘之’字用在主謂結構間，這個主謂結構能否獨立成句，學術界頗有爭議。像‘是之謂過’，位於語義完結處，當屬獨立成句的例子。今本《易傳·繫辭》有一排比句，均為“之謂”式，與‘是之謂過’相類：‘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此例在帛書《繫辭》中作：‘富有之胃大業，日新之胃誠德，生之胃馬，成馬之謂鍵，教法之胃川，極數知來之胃占，迥變之胃事，陰陽之胃神。’帛書與今本文字雖有差異，但結構卻沒有改變。若我們承認‘陰陽不測之謂神’或‘陰陽之胃神’是主謂結構，則沒有理由不承認‘是之謂過’是主謂結構，同時，我們也就不能否認它們作為句子的獨立性和完整性。”
但是，“A之謂B”或“是之謂”與“主之謂”結構完全不同。前二者完全可以理解爲因代詞復指名詞賓語而賓語前置，王力甚至認爲“是之謂是一種凝固形式，最爲常見”9。所以以上論述完全不能證明主之謂結構能獨立成句。
此外，吳先生還舉了兩個傳世文本的例子：
①晉不可啟，寇不可翫，一之謂甚，其可再乎?(《左傳·僖公五年》)
他認爲“一之謂甚”有獨立性和完整性，但這還是“A之謂B”式。
②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詩經·魏風·碩鼠》)
他認爲“誰之永號”處於句終位置，意義上的完整性和結構上的獨立性無庸懷疑。但是，《箋》云：“之，往也。”這裏的“之”可能是動詞，不應輕易理解爲主之謂。
綜上，吳先生的論述沒有説服力。
鄧盾認爲上古漢語中，主之謂可以獨立成爲感嘆句、問句，也可以在偏正複句裏以主句身份成句，但對“在并列复句中成句”的情況作了駁正，認爲其他學者舉出的例子未必恰當。“有無之相生也”六句顯然不滿足鄧盾列出的可以單獨成句的情況。
張玉金認爲主之謂可以獨立成句，他對戰國出土文獻中“主之謂”作了窮盡調查並統計了用法，結果是204例“主之謂”中僅有7例的用法是獨立成句。可以因這七例的存在而把“有無之相生也”六句看作成句的、合理的、反映當時語言原貌的嗎？在具體考察這七例前，筆者無法作出回答。
筆者還考慮了如下斷句：“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刑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也。”但是從檢索結果看，似乎沒有“NP+之+相+VP”結構作判斷句謂語的例子。所以這種斷句沒有依據，不可取。
綜合目前查到的資料，筆者作出兩種猜測：或許戰國中期存在其它流傳版本有“恆也”，郭店本抄漏了；或許當時存在多個主之謂結構并列可成句的用法，只不過較少。解決這個問題還需極多後續工作，如考察《老子》押韻情況、調查其它出土文獻中主之謂成句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