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繩批根”考

《魏其武安侯列傳》中有這樣一段：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為名高。兩人相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

此段中“引繩批根”一詞格外難解，《漢書》作“引繩排根”。以下為《史記三家注》與《漢書注》中相關注解：

《集解》蘇林曰：「二人相倚，引繩直之，意批根賓客也。棄之者，不與交通。」
孟康曰：「根，根括。引繩以持彈。」

《索隱》案：劉氏云「二人相倚，事如合繩共相依引也」。批音步結反。批者，排也。漢書作「排」。排根者，蘇林云「賓客去之者不與通也」。孟康云「音根格，謂引繩排彈其根格，平生慕嬰交而棄者令不得通也。小顏根音痕，格音下各反。駰謂引繩，排彈繩根括以退之者也」。持彈，案漢書本作「抨彈」，音普耕反。

（以下爲顔師古《漢書注》）
蘇林曰：“二人相倚，引繩直排根賓客去之者，不與交通也。”
孟康曰：“根者，根格，引繩以[抨]彈排擯根格之也。”
師古曰：“孟說近之。根音下恩反；格音下各反。言嬰與夫共相提挈，有人生平慕嬰、夫，後見其失職而頗慢弛，如此者，共排退之，不復與交，譬如相對挽繩而根格之也。今吳楚俗猶謂牽引前卻為根格也。”

然而，各家注不可解處亦多，如反復出現的“根括”、“根格”不知何義，如《索隱》引孟康注前言不搭後語，讀畢益惑。本文試圖在前人觀點的基礎上，疏通原文與注釋，并斗膽提出對“引繩批根”的較爲合理的解釋。

一、 還原真實文本

學界對二注的文本的爭議頗多，一字之訛、句讀之誤都會帶來不同的理解，故解釋文義應從確定文本開始。

《索隱》、《集解》、《漢書注》都引用了蘇林、孟康的注，内容與語義有不盡相同處。但只是借二人之說表達自己的觀點，不應輕易改動所引二人注解的字句。

1. 《索隱》

問題主要集中在所引孟康注中。“孟康云”下引號位置有誤，應標在“小顏”前。孟康乃三國時魏人，豈知小顏與裴駰？并且，蔣禮鴻指出，“骃謂以下，明係《集解》之文”。檢索《史記》中“骃謂”共得十四處，除此之外，從不出現在另二家注中，裴骃先引他人之説，后加“骃謂”是常規格式。且“持彈”語與《集解》語義相合。此說正確。

蔣禮鴻、王泗原都認爲“音根格”中“音”“者”形近而誤，但王認爲應該是“根格者”，蔣認爲是“根者，根格”。應從蔣，否則“根格”一詞從何而來？二人也都指出“引繩排彈其根格”中“其”、“共”形近而誤，今本標點也有誤。正確的孟注應是：

“根者，根格。謂引繩排彈，共根格平生慕嬰交而棄者，令不得通也。”

2. 《集解》

問題主要集中在所引蘇林注中。

謝秉洪認爲，“賓客”下“也”字爲衍文，導致後人以為“不與交通”為注解“棄之者”而設，而“不與交通”的主語是嬰、夫二人。應改爲：

“二人相倚，引繩直之意批根（也）。賓客（棄）[去]之者，不與交通[也]。”（《史記》點校拾遺）

這正如前文所説，集解引蘇注是爲了表達自己的理解。不過除了此處的蘇注，其它所有注解的意思都是“二人不和先慕后棄的賓客來往”，哪種解釋更合適會在後文論證。

王泗原認爲此句應改爲“二人相倚。引繩，直之意（蓋謂如引繩使直）。批根賓客也”。標點雖異，意義卻大體相同，只有“批根賓客”比“意批根賓客”少“二人打算”的意思，從語義的角度看，還應以中華書局的標點為佳。

3. 顔注

王先謙、謝秉洪等均認爲顏師古所引孟注中“引繩以”下脫“抨”字。從之。

我們可以看出，《三家注》與《漢書注》有以下共識： 第一，比照三處孟康注，知“根格”、“根括”至少意義相近。 第二，多處用法表明“根格”是動詞，“根格”是爲了解釋“根”，所以“根”也是動詞。

這是我們進一步探究的重要參考，也為我們指明了方向，即從“排根”入手。

二、 疏通文義

訂正文本后，下一步是具體解釋“引繩批根”，以及這四字之間有何關聯。諸家觀點主要有以下兩類：

1. “根”是名詞，“引繩”是“使之正”

如瀧川資言認爲：

“中井積德曰：‘引繩，規人之枉也。批根，鋤其株也。俱謂報復究之，以逞其憾。’愚按引繩，言牽連黨類如引繩也。批根，中説是。”

清人郭嵩焘认为：

“案引绳批根，皆攻木之工事。绳，即绳墨，谓弹正之。批根者，近根处盘错，宜批削之也。引绳批根，弹削其不中程度者，盖当时常语。”

張大可、方苞、《空山堂史記評注校釋》所言大同小異，不再列出。然而“根”必爲動詞，即使不論“根”的詞性，瀧川資言所説“鋤株”、“報復究之”也太過，郭說也不能令人信服，清人如何知道漢代常語？

2. “根”是動詞，通“拫”

“拫”也與小顔注音相合。這類觀點又可按是否認爲“根”本字是“拫”細分為兩種。

謝秉洪認爲“格”就是本字，為“阻隔”之義，“根格”即排斥以阻隔之，無需通假。暫置於此。

另一種種説法較爲普遍，即“根格”應為“拫挌”。王先谦《汉书补注》曰：

“宋祁曰：‘根格二字疑皆从手。’案《玉篇》：‘拫，挽也。’《广雅》：‘拫，引也。’注文‘根格’当如宋说。”

明杨慎《转注古音略》：

“拫，《汉书》‘引绳排拫’今本‘拫’误作根株之根，非也。”

朱熹、何焯、王念孫、沈欽韓、沈家本、蒋禮鴻等都持此觀點。

《玉篇》釋拫為挽，《説文》中只有“輓”，“引之也”。段玉裁《説文注》釋“輓”：“引車曰輓。引申之，凡引皆曰輓。……俗作挽。又，《广韻》：“拫，急引也。”可知“拫”義為“引”無疑。《説文》：“挌，擊也。”那麽拫挌就是引而擊義。

那麽，“批”是什麽意思？從《索隱》“批者，排也”知二者同義。据《説文》，“批”的本義是反手擊，“排”的本義是擠。段注：“（ 𢱧 ）俗作批。”据《漢語大字典》，排批都有“擊”和“排除”兩個義項，在這裏似乎都説得通。蒋禮鴻先生認爲是“擊”義。

但是，《索隱》引孟康注“引繩以[抨]彈排擯根格之”一句中，“引繩以抨彈”（《説文》：“抨，彈也。”同義連用）解釋“引繩”，“排擯”解釋“排”，“根格（拫挌）”解釋“根”。《漢語大詞典》解釋“排擯”為排斥擯棄，舉的例子從《史記》《漢書》到南北朝、唐、明，可見“排擯”自《史記》時代起，一直都是排斥擯棄的意思。而且也不乏“批”為“排斥、排除”意義的先秦兩漢語料。

除此句外，《史記》正文中批作動詞4例¹，都爲“擊”義（其中一句有待商榷，下文會講），排作動詞9例²，都絕不是“擊”義。這説明批排二字并不能隨意通用，一般情況下存在意義的差別。既然存在差別，《索隱》云“批者，排也”而不云“排者，批也”就很能説明這二字意義更偏向“排”的本義。

這些句子中有兩句非常有啓發性，分別是《魯仲連鄒陽列傳》中“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和《范睢蔡澤列傳》中“批患折難”（《索隱》：“批患謂擊而卻之。”這也是需要商榷的那句）。後句《索隱》語義重點在“卻之”，而“卻之”離前句“排患”已經很近。而“引繩批根”眾家注中反復出現“共排退之，不復與交”、“不與通”之類，説明語義重點在“使退，不與交往”，而非强調拫挌、擊打。即便這裏采取批的本義“擊”，語義重點應該也是“卻之”而非“擊”本身。所以批、排去排斥義較合理。

進一步，鲁明、胡珂指出“根”只是錯字，不可通“拫”。他們還提供了充足的“根”作“拫”的早期文本依據，很有説服力。

明白“根”是什麽意思后，我們就可以確定，謝秉洪認爲《集解》引孟注中“根括”為“根格”之誤的觀點是正確的，因爲“括”完全沒有“擊打”的意思。

所以，“引繩批根”就是“牽引繩子彈擊，來（排斥）擊打”。顯然這種觀點更合理，而且可以看出，第一類觀點是因不知“根”的本字，望文生義而錯。

三、 相關問題

遍檢《史記》，除《魏其武安侯列傳》外，只有《龜策列傳》提到“根格”。然而，魏人张晏認爲《史記》亡书十篇，其中包括《龟策列传》。《集解》、《索隐》皆赞成此说，余嘉锡先生《太史公书亡篇考》更對此进行了详密的考辨，证明张晏之说不误。那麽，《史記》中并沒有可以旁證這個問題的語料。

王叔岷 (2007:2934) 于“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下释：

“《论衡•谴告篇》：‘窦婴、灌夫疾时为邪，相与日引绳而纠纆之。（心疾之甚，安肯從其欲？）’本此而言也。”

這啓發我們可以用《論衡》的語料旁證結果。

黃暉《論衡校釋》：

“……吴曰：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云：「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汉书「批」作「排」。孟康曰：「根者，根格，引绳以抨弹（此處亦可証《漢書》引孟康注確實脫一“抨”字）排摈根格之也。」此言窦、灌失势，宾客引去，窦、灌忿其谄曲，故引绳墨以排格之。彼云「批根」，此云「纠纆」，字异而意同。以论衡证史、汉，其义益显。”

“纠纆”本義都是繩，爲何“字异而意同”？

黃金貴（1995:1423）指出“纆”可認爲是堅精的粗繩，也可以作繫拘罪人的繩索。前者如《南越列傳》中“成敗之轉，譬若糾墨”，《屈原賈生列傳》也有“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纆”。《三家注》如下：

集解應劭曰：「福禍相為表裏，如糾纆繩索相附會也。」瓚曰：「糾，絞也。纆，索也。」
索隱韋昭云：「纆，徽也。」又通俗文云：「合繩曰糾。」字林云：「纆三合繩也，音墨。」糾音九。

這兩處“糾纆”都是用絞繞成一股的繩子比喻事物兩方面互相依附。

後者如《漢書·楊雄傳》有“徽以糾纆”，顏師古注曰：“徽³、糾、纆，皆繩索也。”楊雄《解嘲》：“東南一尉，西北一侯。徽以糾纆，制以鑕鈇。”《六臣注文選》：“良曰：‘糾墨、鑕鈇皆刑法名。徽，繫也。’”這兩例中，“徽”都是動詞，“纆”不再是普通的繩索，而是綁縛罪人的粗繩，大概因借代而成了“刑法名”。《三家注》用“徽”、“索”解釋“纆”，應是散文則通，而不是說這裏的“纆”帶有刑罰的色彩。

除此之外，“糾墨”沒有別的義項。所以《論衡》中“糾墨”必活用為動詞。後句是“心疾之甚，安肯從其欲？”從語境看，“之”指代的應該是“时”，即勢力的風氣，魏其、灌夫避之不及，怎麽可能與之糾合？所以“糾纆”不可能以“合為一股的繩子”活用。

《漢語大詞典》指出“徽纆”一詞由 “繩索，古時常特指拘系罪人者”的本義引申爲“捆綁，囚禁”，也能“比喻法度或規矩”。“纆”的第二個義項與“徽纆”本義相似，應當也會如此引申。

那麽，《論衡》中“相与日引绳而纠纆之”就是“每天共同拉起繩子，使世風合於法度”大概與關於“引繩批根”的第一類觀點相似。無論如何，“纠纆”都不會有“擊”義，所以黃暉所説“字異而義同”并非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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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王叔岷 2007 《史记斠证》，北京：中华书局。
2. 黃金貴 1995 《古代文化詞義集類辨考》，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