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律相融的角度看韋應物五言詩歌

本人阅读《韦苏州集》时，最大的困难之一就是无法确定一些五言八句、中间两联对偶、章法颇似起承转合、有二三不合声律之处的诗是律是古。甚至，一些篇目的体裁在学界都存在不同观点，如《送张侍御袐书江左觐省》，《唐诗品汇》将其归入五古，而沈文凡¹认为是五律。其实，具体的体裁分类结果并不是最重要的，结果有异可能只因各人分类标准宽严不同；更重要的是韦应物五言诗歌体裁分类存在分歧的现象，这恰说明了他的一些诗歌兼有律古的特点。

前人已多言及韦苏州“以古入律”的特点，如张戒《岁寒堂诗话》云：“韦苏州律诗似古。”² 许学夷《诗源辩体》亦指出：“应物五、七言律绝，萧散冲淡，与五言古相类。”³ 但各家大多只是笼统言及感受，而缺乏分析和论证，故本文要探究的第一个问题是韦苏州以古入律的方式及其艺术效果。

五律在诸近体中，最为接近古体⁴。从时代背景看，五律也是大历时期创作最盛的诗体。⁵韦应物本人二者兼长，那么在他的创作中，五律是否有可能反过来影响五古呢？这也是本文要讨论的第二个问题。

最后，本文会在前两部分的基础上进行总结。

一、何为“古律相融”及其考察角度

本文中“古律相融”指的是律诗和古诗的双向影响和渗透，其结果体现在“以古入律”和“以律入古”两个方面。前者指律诗具有古诗的特点和美感，后者反之。本文以“古律相融”为题，并非意在对韦诗作此定评，而只以这两方面作为切入角度，分析、欣赏其诗歌。在进入分析前，首先需要讨论两个问题：

第一，一切讨论的前提是辨明体裁。本文以古入律部分的考察范围是《唐诗品汇》和《唐诗别裁》所收五律。以律入古部分的考察范围是《品汇》和《别裁》中所有八句五古，除了完全合律的《送张侍御袐书江左觐省》。（《品汇》把仄韵诗一律归入古体，但这是不恰当的，《近体诗律研究》⁶已经充分论述。）两部分各自还包括《韦应物诗全集 汇校汇注汇评》⁷中燕集、寄赠、送别、游览四编中本人认为较好的五律和八句五古，这四种题材也基本能反映韦应物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多重身份和多重心境。当然，本文所有结论都是只依据这部分诗歌得到的，难免存在片面性。若遇到上文提到的体裁存在争论的情况，本文一概以《唐诗品汇》、《唐诗别裁》的分类为准。

然而，对于《品汇》《别裁》未收的诗歌，体裁分类的标准不易把控。辨体的首要标准就是声律，但一些声律问题从明清起就争论不绝，如王力认为“三平调”是“古体诗的标准平仄，近体诗应该极力避免”⁸，而《近体诗律研究》指出不应简单地视其为非律句。尽管异说纷杂，本文还是采取通行的观点，即符合粘对规则、除拗句外二四不同声（何为“拗句”以王力说为准，后文会详谈）、不犯孤平、无三平调。

第二，从什么角度考察韦诗古律是否互相影响？近体诗成熟，大概在武后、中宗时期⁹；杜甫后，古诗作为唐诗一体完全确立¹⁰。所以韦应物时，古近体的畛域已经清晰，各自特征也当趋于稳定。故本文从以下四方面分析：

首先是声律方面。对于律诗而言，用拗句能带来高古之感。然而，拗句范围之争甚多，本文以王力《汉语诗律学》提及的“本句自救”（救孤平）、“对句相救”（对句第三字救出句第三字）和两种特殊形式（一是把“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改为“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平”，王力认为这“从古诗脱胎而来”¹¹；另一种是把“平平平仄仄”改为“平平仄平仄”）对诗歌表现力的影响。对于古诗，若有满足格律之处，则可以认为有律化倾向。

其次是对偶方面。对于律诗，颔颈联采取宽对或流水对能带来自然之感，也兼有叙述功能。明清批评家将盛唐不拘对仗的律诗看成“以古为律”的表现可证此点。¹²对于古诗，初唐到盛唐古体诗体制发展“最重要的趋势是散句在古体中使用比例的不断增加，从齐梁的绮合转向晋宋古诗的对偶与散句并用，到最后完全回归到汉魏古诗的散句体制”¹³，但这并不是主要判别标准，只能侧面印证古诗近汉魏、晋宋，还是齐梁。

再次是章法方面。明清学者认为能破弃“起承转合”结构模式的便是“以古为律”，如王夫之《唐诗评选》评《秋兴八首》第五首：“无起无转，无叙无收，平点生色，八风自从，律而不奸，真以古诗作律。”¹⁴具体而言，通篇比兴、一唱三叹、作品间用“我”来开启新层次（如“我来”、“我行”、“问余”、“吾生”）等都是典型的古诗写法。¹⁵

最后是语言方面。除了风格平淡质直较之绮丽雕琢更近古体，如杜甫入蜀后的七律追求用字的质朴古拙和对仗的随意轻松也被看作“以古入律”的表现¹⁶，还可以从语法方面考虑。王力在《汉语诗律学》中分别列出了近、古体独有的语法结构¹⁷，在此不一一引出。古体诗“必须依照古代散文的语法；若连用散文中所无、而近体诗所有的形式，就可以认为语法上的律化。”¹⁸对于近体，蒋绍愚先生将其语法特征概括为“总起来说，一是省略（大多是虚词），二是错位。”¹⁹这些都在本文考虑的范畴。

以上几个角度未必能在每篇中都有所体现，但对分析此类问题具有一定普适性，故暂列于此。

二、以古入律

本部分考察31首五律，绝大部分确实带有古体的韵味。《赠萧河南》和《送宣城路录事》两首最近于标准律诗的通常作法（称之为“以律为律”），前者尚有韦苏州个人风格，后首近于应酬套语。本部分拟在简要分析此两首后，结合诗歌提出韦苏州以古入律的主要方式及其艺术效果，最后讨论一个关于韦诗的评价的问题。

1. 以律为律之诗

《赠萧河南》

厌剧辞京县，褒贤待诏书。
酂侯方继业，潘令且闲居。
霁后三川冷，秋深万木疏。
对琴无一事，新兴复何如。

孙望认为这首诗在辞洛阳丞后所作，一说寄赠辞官的友人。本人认为前者更合理。首联言因“厌剧”而辞官，“剧”即繁忙的事务、公务。颔联用典故对仗，可属工对，“酂侯”用萧何事典，切萧姓，指萧河南方为官，“潘令”则以潘安闲居自比。颔联写景，语言晓畅，境界冷寂。尾联被袁宏道评为“似盛唐佳句”，胸怀旷远，“复何如”似古诗语言。

这首诗无拗句，中间两联工整，一联用典叙述，一联工对描写，起承转合严整，是典型的律诗。尾联性情方显。

《送宣城路録事》

江上宣城郡，孤舟远到时。
云林谢家宅，山水敬亭祠。
纲纪多闲日，观游得赋诗。
都门且尽醉，此别数年期。

此首是典型的送别诗，但无个性。首联扣题。颔联写赴任地风光，地名“谢家宅”、“敬亭祠”对仗工整，律体风格浓厚（王力也指出“整句为名词语”的句子在古体诗中罕见，近体诗中常见²⁰），但给人排比词汇而情景割裂之感。颈联遥想送别之人在任上情景，然似套语。

2. 以古入律的主要方式及艺术效果

声律方面，只有《淮上遇洛阳李主簿》一首犯三平调，其余皆无声病，这也能体现至大历年间五律已经比较成熟。三仄尾共出现12次。三仄尾是否为律句向来存在争论，王力认为它是古诗专属的句式，《近体律诗研究》的统计数据也表明，这种句式在五律中确实不算多²¹。拗句只有王力所说的特殊形式二，共出现10次，没有救孤平、对句自救。因缺乏定论，本人无法断言这种声律情况是否更近古意。

对偶方面，所有篇目皆颈联对仗，绝大部分颔联对仗，但工对较少，且工对之中大部分都只是借助名物或典故形成较工整的形式，而非过于锤炼语言。如“名因定鼎地，门对凿龙山”（《赋得鼎门送卢耿赴任》）、“依微吴苑树，迢递晋陵城”（《奉送从兄宰晋陵》）用地名（后者出句前两字双声，对句前两字叠韵，形成声韵美），“忽此嗟岐路，还令泣素丝”（《送李二归楚州》）用典，“欲陪鹰隼集，犹恋鶺鴒单”（《李五席送李主簿归西台》）用鸟名。除了这些，剩下的工对大多用于写景，如“惊禽翻暗叶，流水注幽丛”（《夜偶诗客操公作》），而韦苏州造景之法着实高明，并不觉其雕琢。

大部分对仗全无工丽之气。有的用流水对叙事，如“当时匹马客，今日县人迎”、“告归应未得，荣宦又知疏”（《送渑池崔主簿》），前者兼表对比，后者还加入了虚字，更觉流畅；有的加入叠词或双声叠韵词，如“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赋得暮雨送李曹》）。颔颈两联都工对的极少，上述流水对、宽对倒极为常见。

偶有中间两联未对仗的篇目。如《送别覃孝廉》《送五经赵随登科授广德尉》颔联不对，都用散叙。也有更少篇目首联对仗，如《送颜司议使蜀访图书》首联“轺驾一封急，蜀门千岭曛”，含时间空间两重对比，与“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异曲同工。

总之，韦诗宽对多而工对少，即便是工对也尽量避免雕琢。

章法方面，大部分都是律诗的章法。偶有章法近古诗的，通篇叙事，颔颈联虽然对偶但不描写，而利用虚词或流水对达到叙述效果。如：

《任洛阳丞答前长安田少府问》

相逢且对酒，相问欲如何。
数岁犹卑吏，家人笑著书。
告归应未得，荣宦又知疏。
日日生春草，空令忆旧居。

通篇舒缓，如对面交谈，首二句用典型的古体句式描写相见场景，以下皆为诗人答语。语调平和，轻描淡写，似对“卑吏”、“忆旧居”的现状全无微词。

其他章法特点需要结合艺术技巧看。韦诗中，虚实结合常用于送别诗，情景大多交融，且以景结情之作多佳妙，有时还用衬托。除此三者，其他手法都很少，几乎所有描写都采用白描，比喻夸张等修辞手法几乎没出现过。如：

《淮上遇洛阳李主簿》

结茅临古渡，卧见长淮流。
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
寒山独过雁，暮雨远来舟。
日夕逢归客，那能忘旧游。

此首前三联全从客位描绘抒写，虚写李主簿的经历与感受，会面后的情形则全部留白。颔联是典型的白描，兼有衬托，树已临秋，人欲白头。颈联情景交融，“独过”的既是雁，更是“远来舟”中之人，清寒之景看似是客位所见，实亦含己之怅然。

《送榆次林明府》

无嗟千里远，亦是宰王畿。
策马雨中去，逢人关外稀。
邑传榆石在，路绕晋山微。
别思方萧索，新秋一叶飞。

首联“劝慰语已含别意，非唐人五律所常见”²²。颔联至淡，纯然白描。末句以景收束，且与“方”字形成了紧密联系，仿佛是别情使秋天到来。

语言方面，本人认为韦诗最大的特点是擅用虚词。前文中已经提到虚词的两个作用，一为破除匠气，二为（特别是在用于叙述的偶句中）表达逻辑关系。关于第二点，还有一例“还思洛阳日，更话府中人。且对清觞满，宁知白发新。”

此处需补充的是，韦应物的语言风格其实是多样的，但无论在什么风格的诗句中，虚词的使用总能令人眼前一亮。清冷高寂不必再举例，淡丽如 “稍开芳野静，欲掩暮钟闲”（《赋得鼎门送卢耿赴任》）；古拙如“寒原正芜漫，夕鸟自西东。秋日不堪别，凄凄多朔风”（《送五经赵随登科授广德尉》，或许是因语言风格，这首甚至让藤原粹误认为“古诗近律”）。

韦诗语言另一突出特点便是设色极淡。其诗意象本就清冷，还几乎不设色彩词。即便是例外如“沃野收红稻，长江钓白鱼”（《送张侍御袐书江左觐省》），也偏向自然而非浓丽。其他语言特点，前人之述备矣，不再赘述。

总之，韦应物的语言风格从根本上决定了他的律诗清淡自然的底色。一般的近体难免受束缚而有匠气，韦诗也不例外，但他通过对章法、对偶、艺术手法等方面的把握，抹去了斧凿之痕。

3. 一个有趣的问题

对《送别覃孝廉》颔联的评价存在争议。全文如下：

思亲自当去，不第未蹉跎。
家住青山下，门前芳草多。
秭归通远徼，巫峡注惊波。
州举年年事，还期复几何。

总体来看，此诗慰勉落第之人，得体而含蓄。颔联遥想覃孝廉家乡景色。刘辰翁云：“自以为幽致，不觉可笑，谁家门前无此？”而袁宏道云：“何处无之，却自有致。”清人吴瑞荣：“颔联宛然六朝乐府中佳句。”

刘辰翁认为颔联失在取景平凡，但并非如此。正如吴瑞荣所说，乐府言青山芳草者多矣，难道都可笑？问题的焦点在于这样的一句放在律诗颔联位置是否恰当。何逊《拟古联句》中就有“家本青山下”，但何诗本就是古诗，所以自然不觉突兀，甚至可说是“乐府中佳句”。但除了颔联，此诗无论从章法、内容还是语言看，都是标准的律诗，只有颔联用了纯然古风的写法，与另三句存在明显差别，不甚协调。这种“以古入律”就不算成功，因为古律并未相融。

三、以律入古

本部分共考察古诗40首。按五律标准看，《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有一字平仄不对，《闲斋对雨》、《寄裴处士》都有一处失对，后者还有一处三平调（三平调可以宽容，因为韦公五律也有一处，但二四字平仄不对是绝不会发生的，因此这三首不能算律诗）。这三首会在后文单独讨论。除此三首，其他均出律甚远，不必再考虑声律对古诗的影响。

这40首中存在三种语言风格，一为近齐梁之工丽，二为近魏晋之质直，或古拙或任气，剩下的都可大致归为“苏州本色”。不同语言风格出于不同艺术渊源，工丽来自三谢、阴何等六朝作家，清淡来自王孟、陶渊明，质直来自汉魏诸诗人和《古诗十九首》²³。既然渊源不同，在其他诗歌要素（如章法）的选择上也可能有不同倾向。因此，下文将此三种风格分开讨论。

1. 近齐梁

此部分共9首。前人已多指出韦公部分诗歌“近齐梁”，如刘辰翁评《答崔主簿倬》：“字字齐梁。唐三百年，惟公一人能为此纤丽语。”袁宏道评《对雪赠徐秀才》：“陶谢情怀，齐梁雅调，兼得之矣。”又评《司空主簿琴席》：“淡婉处似何、沈律祖。”这或许是因为大历诗歌有向齐梁体回归的迹象²⁴，那么在章法方面也近齐梁体就不奇怪了。

《与卢陟同游永定寺北池僧斋》、《春游南亭》、《司空主簿琴席》、《任鄠令渼陂游眺》的前三联都以工对的形式进行描写，给人铺排之感。颈联无转折，必不是律诗章法。

《答崔主簿倬》、《送元锡杨凌》、《对雪赠徐秀才》共同特点是采用偷春体，首联就进行描写，章法应属于齐梁体。松原朗评《送元锡杨凌》：“诗作品模仿齐梁离别诗，包括需求夜间的离别场所、使用‘离灯’这一名词性的离别用语，抒发别后寂寞之思、表达再会的趣向等，都具有齐梁离别诗的特征。韦应物这种摆脱近体诗的尝试，使其作品从当时固定化送别诗的样式中解放出来。”《答崔主簿倬》和这首很相似，也都具备松原朗提到的几个齐梁离别诗的特征。《对雪赠徐秀才》颈联“妍光属瑶阶，乱绪陵新节”炼字痕迹重，可说是刻意追求艺术形象的创新，但“妍光”、“陵”却并不自然，给人拼凑之感。这种刻意追求艺术效果的创新也是齐梁体的特点之一。

这九首中，只有《对雨寄韩库部协》、《三月三日寄诸弟兼怀崔都水》章法似律诗。现分析后者：

暮节看已谢，兹晨愈可惜。
风澹意伤春，池寒花敛夕。
对酒始依依，怀人还的的。
谁当曲水行，相思寻旧迹。

这首诗写上巳节思念亲友，整首诗“风调大似齐梁”（袁宏道评）。首联破题，兼有年事已高之叹。颔联写景，颈联叙述自己当天的活动，并转为抒情。尾联怀念曾与亲友游曲江，情颇深切。或许正是出于章法层面考虑，藤元粹评此为“近乎仄律”。

2. 近魏晋

此部分共7首，其中四首用纯古体章法，且四者章法都不同。《长安遇冯著》用乐府的写法，如加入问答“问客何为来，采山因买斧”，且通篇叙事，叙述中加以抒情写景。《对芳树》悼念亡妻，以对物象的描写贯穿全篇，最后点出“佳人不再攀”，是古诗独有的通篇比兴的写法。《郊园闻蝉寄诸弟》前两联“去岁郊园别，闻蝉在兰省。今岁卧南谯，蝉鸣归路永”形成今夕对比，写闻蝉鸣而起思乡之情。《示全真元常》通篇口语，似当面对话，“余辞郡符去，尔为外事牵”、“始话南池饮，更咏西楼篇”尤其可以看出这一点。

剩下三首都是律诗章法。《送中弟》和《送苏评事》语言都较古拙，前者尤甚，《登郡楼寄京师诸季淮南子弟》则出语雄壮，相比苏州常语，可说“以气胜”了。全文如下：

始罢永阳守，复卧浔阳楼。
悬槛飘寒雨，危堞侵江流。
迨兹闻雁夜，重忆别离秋。
徒有盈樽酒，镇此百端忧。

首联写个人经历，方罢滁州太守，又任江州刺史，兼点题“登郡楼”。颔联造景壮阔而孤寒，为后两联积蓄情感。颈联言闻雁而忆别离时，由景转情。尾联抒情，嗟叹唯有以酒解忧，虽情感孤寂忧愁，但“镇”字又让结句不失气骨。可以看出，此诗起承转合兼备，章法与五律无二。

3. “苏州本色”

现在单独讨论前文提到的几乎合律的三首：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前两联“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归棹洛阳人，残钟广陵树。”还不算古诗特有写法，但颈联“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纯然口语，着实不似律诗。《闲斋对雨》也是悼念亡妻之作，以雨景描写贯穿，和《对芳树》写法相近，只是不用那样古朴的语言。只有《寄裴处士》的章法介于律古之间，既不是古诗独有，也不像典型的律诗。然而，这部分大部分诗的章法都是如此，因此判断起来比前两种困难得多。《寄裴处士》全文如下：

春风驻游骑，晚景澹山晖。
一问清泠子，独掩荒园扉。
草木雨来长，里闾人到稀。
方从广陵宴，花落未言归。

全诗语言基本与五律无别，除了“一问清泠子”。颈联尤似律，被袁宏道评为“中唐本色”。但从章法看，偷春体写景与叙事交错，以作者所见所感为脉络，依次写途中风景、访而不遇、裴处士居处景象、不遇之失落。

《春中忆元二》章法与之相似：

雨歇万井春，柔条已含绿。
徘徊洛阳陌，惆怅杜陵曲。
游丝正高下，啼鸟还断续。
有酒今不同，思君莹如玉。

此首写春日因思念友人而惆怅，语言清新温润，正合诗境。首联描写初春景，点“春”。颔联写自己思念之态，点“忆”，更用双声叠韵词增添连绵不尽之意。颔联复写景，但因已有颔联的情感铺垫，取得了情景交融的效果。高低不定、似断还续的不仅是鸟鸣，更是相忆之情。尾联更进一步抒情，以“莹如玉”比喻己心之真诚纯粹。从律诗角度看，整首诗语言太缓和而不凝练，加之纯以作者所见所思串起全诗，不免给人过于连贯、一气直下，而缺乏起承转合的法度之感。

所以，本部分只分析章法似典型律诗的篇目中有代表性的两首。

《新秋夜寄诸弟》

两地俱秋夕，相望共星河。
高梧一叶下，空斋归思多。
方用忧人瘼，况自抱微痾。
无将别来近，颜鬓已蹉跎。

这首亦是用前两联完成点题和情感的交代，但相比前两篇，颈联转向了一个新层面，由思亲到忧民，由家事到国事。又兼抱病，年华蹉跎，这首诗抒写的忧愁是复杂的，语言也相对厚重凝练。这些都是让它更像律诗的因素。

《西涧即事示卢陟》

寝扉临碧涧，晨起淡忘情。
空林细雨至，圆文遍水生。
永日无馀事，山中伐木声。
知子尘喧久，暂可散烦缨。

首联交代所处环境，“淡忘情”也奠定了全诗基调。颔联宽对，扣住细雨写景。颈联转为写人之安闲无事，伐木声声，历历可闻。尾联提出邀请。颔联句式是王力指出的“前二字为目的语倒置”情况，近体诗中常见。对这首诗而言，若不考虑声律，颈联不对仗是其能区别于律诗的几乎唯一因素。这首诗在事件和情感的复杂度上不及前首，与《寄裴处士》相近，但相较《寄裴处士》，角度和层次变换带来了更多转合。

除此之外，《夕次盱眙县》、《南塘泛舟会元六昆季》、《郡斋赠王卿》、《重送丘二十二还临平山居》等章法都像律诗。

本节指出，三种语言风格中都存在章法似律的古诗，即使语言属于齐梁风格，也偶有摆脱齐梁体的。这足以说明韦公古诗也受到了律诗的影响。

四、总结与思考

现在我们可以说，韦应物五言诗确实“律古相融”，其中“以古入律”在声律、对偶、章法、语言四方面均有体现，对偶、语言是重点；“以律入古”主要表现在章法。

那么，似古的律诗和似律的古诗的界限在哪里？《赋得暮雨送李曹》和《夕次盱眙县》分别是我心目中这两类的代表。两首诗全文分别如下：

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落帆逗淮镇，停舫临孤驿。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独夜忆秦关，听钟未眠客。

两首诗都是律古相融的佳作。都是律诗章法，首联交待环境，中间两联写景兼积蓄情感，最后一联抒情。语言皆古淡，甚至后者颈联的句式更像律诗。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声律是辨体的唯一标准。但如果碰到《寄裴处士》这种几乎合律的呢？那就要结合诗人遵循声律的宽严具体判断，看具体的失律处是否有可能出现在这位诗人的律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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